９０年代有过一首不太流行的歌，歌名叫《我是一只小小鸟》。歌中唱的是小人物在生活中面临种种困境时内心的苦闷和矛盾。歌中唱道：“我是一只小小小小鸟，想要飞却怎么也飞不高，……，世界是如此的小，我们注定无处可逃。当我尝尽人情冷暖，当你决定为了你的理想燃烧，生活的压力与生命的尊严哪一个更重要。”小人物在生活中总会面临一些面包与人格的选择。
前几年在深圳发生过这样一件事情。一家韩资企业的女老板痛斥中国员工，要求他们统统下跪来赔礼道歉。在场的人们都向这位女王弯下了自己的双膝，只有一个青年打工仔拒绝了她。结果可想而知，第二天他就被工厂开除了。一位大学教授把这件事讲给了自己的学生听，敬业的老师想听一听年轻人心中真实的想法。结果他失望了，大多数学生对这个年轻人的做法嗤之以鼻：为钱下跪不可耻，失去了自己的工作才是傻瓜；一次看似壮烈的拒绝换来饭碗的丢失，不值得。
今年夏天，在石油城大庆发生了一件类似的事。一个蹬三轮车的农民在马路边躲避对面的汽车时，不慎轧死了路边的一只小狗。狗的主人对这飞来横祸勃然大怒，逼着这个农民对着死去的爱宠在马路边磕三个响头，农民无奈这么做了；这对夫妇又要求农民赔偿５００元钱，可他身上只有可能是午饭的几块钱，借遍同行的朋友才凑足了３００元，这对夫妇才相携离开。观者问农民为什么答应他们的要求。他说他想起了家里生病的老人，上学的孩子，只想早点了结，以免耽误更多的时间挣钱。
小人物因为生存往往被迫放弃自己的自尊，在冷静而冷酷的现实面前，生存的压力与生命的尊严二者需要人们做出选择时，结果有时确实让人寒心而无奈。
社会如同一张网，我们几乎人人是一只无法飞离它的小鸟，当你想要摆脱世俗的羁绊展翅高飞时，总会撞到柔软却无法触破的网，因为我们是小人物，一粒很难改变自己命运的小棋子。一只小小鸟无法冲破网的柔韧，那一飞冲天，笑看蓬间雀，扶摇可上九万里的大鹏呢？
“苦心人天不负，卧薪尝胆，三千越甲可吞吴。”句践二十年卧薪尝胆，终于一抒块磊，灭掉了宿敌吴国。他在吴越争霸中是最后的赢家，不能说他不是隐忍以成大事的强者，他的隐忍激励了落第的蒲松龄，也激励着后人。千年之后，我们透过历史的尘烟，从“卧薪尝胆”四个字仍能读出他加于自身肉体的痛苦和心灵的煎熬，而其中的“包羞忍耻”更是常人难以想象的。史载（《东周列国志》第八十回）句践“卑事夫差”时，住在夫差父亲阖庐的坟边，夫差出行时亲自为夫差牵马，“吴王每驾车出游，句践执马棰步行车前，吴人皆指曰：‘此越王也！’句践低首而已。”夫差一次感寒疾，范蠡劝句践求其粪而尝之，观其颜色，言病愈之期，“侍人将余桶近床，扶夫差便讫，将出户外。句践揭来桶盖，手取其粪，跪而尝之。左右皆掩鼻。”句践的“忠心”换来了夫差的信任，终于被释放回国，才有了后来的十余年卧薪尝胆。这不是一个正常人所能忍受的，而勾践坚持了二十年。二十年，整整一代人的时间啊！当他终于可以左右夫差的命运时，夫差向他求饶了：“寡人之师徒，不足以辱君矣！请以金玉子女，赂君之辱。”句践答道：“吾将残汝社稷，灭汝宗庙。”（《国语•句践灭吴》）夫差无奈只得自刎而死。吴国从此消失了，诞生过兵圣孙武名臣伍子胥的吴国从此在中国历史上消失了。胜者为王，败者为寇，似乎本无可厚非，但我们由此不也可以看出句践的人格吗？难道不正是因为压抑了二十年的仇恨此时才能一泄为快吗？前时的包羞忍耻不正是为了今天快意的复仇吗？从历史意义上看，吴越争霸实在谈不上孰是孰非，都是为了争夺生存空间。剥掉历史的外壳，从人的意义上衡量，句践更像是一个疯狂得近乎变态的复仇者。很容易让人联想起金庸《笑傲江湖》中的林平之。二者都是不惜付出一切代价复仇的人。在中国传统观念中最后的胜利者是最受推崇的，而往往不论他是如何获胜的，不论卑贱无耻还是高尚。
上面所引的是蒲松龄落第自勉联中的下联，上联是“有志者事竟成，破釜沉舟，百二秦关终属楚”。这是称赞年轻时的项羽摧毁暴秦的事迹。中年的项羽面临着和句践一样的生死抉择：乌江边，三十六骑，汉军重重围困。乌江亭长来了，驾上江上唯一的小船，江对面就是项羽的故国。渡过河去，东山再起。“江东子弟多才俊，卷土重来未可知”。项羽却举起了宝剑，依然滴着自己心爱的女人的鲜血的宝剑。他魁梧的身躯倒下时，一个傲岸的灵魂升起了，一颗不肯包羞忍耻的高贵的心灵照亮了中国历史的天空。
他选择死亡，固然有无颜见江东父老的自责，但性格的刚烈不容许自己去面对失败，他是西楚霸王，他不会也不屑去“卑事汉王”。他宁可死。
生如夏花之灿烂，死若红叶之炫目。
当人们对句践的卧薪尝胆称赏不已时，一千多年后，一个弱女子却唱出了“生当作人杰，死亦为鬼雄。至今思项羽，不肯过江东”。这首小诗洗尽铅华，却极尽悲歌慷慨。李清照晚年流落江南，经历了丧国之痛，丧夫之悲，尝尽人间艰辛，却唱出了对失败的英雄的仰慕，对健全的人格的仰慕。
一个人可以失去安身立命的钱财，可以失去人人仰望的地位，但不可以失去做人的尊严，不可以低下高贵的头。我们不是伟人，也不会面临生与死的抉择，却经常会面对生存的压力与生命的尊严的选择，此时，同样需要叩问自己的心灵：活着，为什么？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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